今年6月28日,我通过欧文·亚隆(Irvin Yalom)的社交媒体得知,他的儿子维克多·亚隆(Victor Yalom)已经去世。几天后,我才知道,Victor其实早在今年1月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得知消息那一刻,我的心狠狠沉了一下。震惊之后,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怅然。脑海里不
断浮现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却也明白,答案本身已经失去意义。
欧文·亚隆是我十分敬重的存在,他的作品一直深深影响着我的临床工作。而Victor,于
我而言,也并不陌生。2022年,我曾参加过他的团体督导,对他的临床功力有第一手的
体会。他不仅是一位拥有三十多年执业经验的心理治疗师,也是一位艺术家,长期创作
绘画与漫画;更重要的是,他创办了 Psychotherapy.net,多年来致力于培养年轻的心理
咨询师,让无数专业工作者得以透过真实咨询录像向世界各地的资深治疗师学习,其中
也包括欧文·亚隆。
这篇文章并非试图揣测 Victor 为什么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世界。那些真正发生在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挣扎,终究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我更想借此机会,谈谈心理治疗工作者的心理健康,因为承载痛苦的人,也可能被痛苦淹没。
我常听见一些关于心理咨询师的发问,例如:"咨询师是不是比较不会有情绪问题?""原来咨询师也会抑郁?"这些问题背后,折射出大众对这个职业的一种理想化想象:既然能够帮助别人处理痛苦,自己便应该拥有超越痛苦的能力。然而,理想化的另一面,往往就是两极化。当一个人被放上神坛,也意味着他一旦跌落,便容易引发巨大的失望。于是,当人们听闻咨询师患上抑郁症、婚姻受挫,甚至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质疑的不只是这个人,而是整个心理治疗行业,仿佛一个治疗师的脆弱,就足以否定心理治疗本身的价值。
作为一名创伤咨询师,我一直相信,创伤的定义远不只是发生了什么“坏事”。它也包括那些本该发生,却没有发生的“好事”,例如一个稳定、安全、能够被理解和持续回应的成长环境。除此之外,宗教、学校、家庭、职场、文化与社会环境,也都会塑造或强化一个人对自己的信念,例如"我是不够好的","我是多余的","我不值得被爱"。正因如此,创伤从来不是知识能够豁免的。心理咨询师或许更理解创伤如何形成,却不会因为掌握了理论,就自动免于自身生命经验所留下的印记。
许多人误以为,只要回顾和讲述创伤经历,便能达到疗愈;又或者认为,“时间可以疗愈一切”。然而,创伤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消失。那些未被处理的记忆、情绪与身体反应,早已在大脑和身体留下印记,串联成随时可能被激活的神经网络。因此,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段关系的变化,都可能点亮人们有意或无意埋藏在深处的记忆。“道理都懂,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正是这一现象最真实的写照。也正因为如此,“就让它过去吧,不要想这么多”的劝慰,往往有着很大的局限性。这也是为什么,即使长期帮助别人面对创伤,咨询师仍可能被自己的创伤所困。
如果说人生皆苦,那么修行便是每个人的终身课题。对心理咨询工作者而言,专业能力固然重要,却无法取代个人成长。若没有持续面对自己的生命经验,内在的核心信念便很容易在咨询关系中被触动。以我自己为例,"我不够好"曾经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核心信念。过去几年,透过持续的个人疗愈,它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支配我的工作。当来访没有明显改善,或中途结束咨询,我依然会失落,却不会立刻把这一切归因为:"是我不够好。"否则,我很容易不断过度努力,在一次次挫败中逐渐耗竭,最终对咨询工作产生无力、愤怒,甚至恐惧。
同样地,如果一位咨询师因自身生命经验而深信"生命没有意义",并试图从咨询工作中寻找存在价值,那么,当他一次次陪伴来访面对人生的苦难、失落与死亡时,这些经历也可能不断触动他内心尚未化解的绝望。咨询关系因此不仅是来访成长的空间,也不断映照着咨询师尚未完成的功课。
关于死亡,也是咨询工作中常会触及的议题。我一直在思考,如果生命关乎自主选择,那么死亡是否也属于自主的一部分?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真正触动我的,不是一个人最终是否选择死亡,而是他是在怎样的心理状态下做出这个决定。有人因无法承受绝望而选择结束生命;也有人在医疗团队的评估与陪伴下,面对不可逆的疾病,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安乐死。两者都涉及死亡,也都值得尊重,但却引发内心不同的心理回应。面对前者,我会邀请来访带着好奇,一起看见绝望背后那些尚未被处理的伤痛,试图通过疗愈伤痛,重新寻回生活的希望;面对后者,我更关注的是如何陪伴他们回顾生命、表达未尽之言,并支持家人面对失去。
我在加拿大有一位朋友,她的丈夫七十多岁时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和爱的人坦诚沟通后,他选择了安乐死。选定日期后,医疗团队来到家中,亲友陪伴在侧,以仪式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我常常想,一个人能够如此清楚地面对自己的终点,并向所爱之人郑重道别,内心需要多大的平静与力量。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也留意到,不同的死亡方式,往往会给留下来的人带来不同的哀伤历程。面对突如其来的离世,尤其是自杀,家人常常会深陷困惑、自责和愤怒。而当死亡是在充分沟通、告别与陪伴中发生时,虽然悲伤依旧存在,却更容易为思念、感恩与爱的延续留下空间。
文章最后,我想节选分享 Ben Yalom 在弟弟 Victor 去世后写下的一段追思,也借此祝福亚隆一家,感谢他们为心理治疗领域,以及无数人的生命所带来的影响。
“这样的事实深深震撼了我,也提醒着我:我们拥有的知识、工具与专业能力,并不总是足以改变一切。”
“我多么希望 Victor 今天依然与我们同在。但我也知道,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曾真实地活过,也真实地影响过许多人。”
“不要仅仅因为一个人离开世界的方式,而定义他的一生。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走向生命的终点。不要让生命最后的一刻,掩盖一个人完整而丰富的一生。”

